狂风卷着灰黄的砂砾,像粗粝的锉刀刮过干瘪的枯树干。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劣质毒气和腐臭味的冷风顺着气管倒灌进肺里,激起一阵沉闷的连环咳嗽。他咳得弯下腰,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右臂经脉二次撕裂的痛楚还在顺着骨缝往上爬。他没有停,左手攥着那根泛黄的残骨,分毫不差地刺入大腿外侧的穴位。尖锐的刺痛短暂切断了因失血带来的眩晕。

失去了官方铭牌和伪天道体制的庇护,他现在连聚气取暖都做不到。每一次抬腿,肺叶都像在被生锈的锯条反复拉扯。但他必须往前走,无妄城是荒野里唯一的活路。

往前挪了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下沉。

一处被废弃不知多少年的矿坑出现在背风面的岩壁下。洞口坍塌了一半,木质支架早已腐朽,向外散发着刺鼻的硫磺与陈年血肉混合的腥臭。

李长生靠在岩壁上,喘匀了气,弯腰抓起两把干燥的灰土,仔细撒在自己一路留下的带血脚印上。接着,他用脚尖拨弄碎石,把泥土碾平。

表面痕迹掩盖得很完美。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在常人看不见的乱码视野里,大荒气运正像一股霸道的水银,在他千疮百孔的血管里缓慢流淌。这股脱离了体制的原始能量,正与他体内的异化血肉发生着异常暴躁的摩擦。

每一次心跳,都会激起一圈微弱的、肉眼不可见的排斥波段,向着四周死寂的荒野扩散出去。在这个没有法纪的丛林里,这就像是在黑夜中点亮了一根残烛。

百里之外,云渺仙宗外围遗迹废墟。

剑无痕的宏观大阵正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磨盘,碾过那些冰封的碎石。几个穿着银甲的镇魔司校尉正盯着阵盘上反馈的光点。

段沧海没有看天上的阵盘。

他整个人像一只畸形的四足野兽,死死趴在废墟边缘的泥水里。他那一半被空间乱流削去的肩膀裹着发黑的绷带,仅剩的左手颤抖着,猛地抠向自己面部那团不断蠕动的异化脓疮。

两根手指硬生生撕开外层的死皮,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剥离声,他从颧骨下方抽出了一截带着倒刺的灰白兽骨。

旁边一名校尉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段沧海毫无察觉。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双手握住兽骨,狠狠刺入身前一块被李长生曾经驻足过的焦黑泥土中。

兽骨表面那些细密的孔洞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灵气……”段沧海的脸孔贴着泥土,鼻翼疯狂抽动,两只眼珠因为严重的充血而向外凸起,“没有香火味……不受天道管辖……”

他猛地拔出兽骨,把骨尖凑到舌头前舔了一下。

一股刺痛瞬间顺着舌苔炸开。那是一种完全超载的血气,带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冰冷,在微观层面疯狂排斥着周围的灵气代码。

“抓到了。”

段沧海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无视了头顶正在发布集结指令的剑无痕,四肢着地,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循着那丝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超载血气,一头扎进了荒野的深沉夜色中。

狂风在矿坑外呜咽。

坑洞深处极其逼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李长生没有往里走得太深,在距离出口五丈远的一处凹陷岩壁旁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仅存的几块低阶灵石,指尖夹着其中一块,掂了掂,随后放回了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闭上眼,左眼那只布满猩红乱码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视界瞬间剥离了物质的外壳,变成了纯粹的代码流。代表他自身内脏的那些暗红色线条,此刻已经断裂成了无数碎屑,全靠着大荒气运那种暗金色的字符在强行缝合。

他需要把这股气运与异化血肉建立一个临时的微循环,至少要把破裂的心脉稳住。

深吸气。

李长生引导着那股暗金色气运,毫无顾忌地撞进右臂那段坏死的经脉中。

剧痛。

没有缓冲的锐痛瞬间击穿了脑海。伪天道的肉身框架对这种来自九天之上的高维气息产生了剧烈的排斥。骨缝里传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经脉在承受压迫时的呻吟。

李长生的后背猛地砸在岩壁上,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喉咙的鲜血强行咽了下去。额头的冷汗混着泥灰流进眼眶,刺得生疼。

循环勉强建立了一丝。

但代价是,那股排斥引起的高维气息波动,不受控制地顺着矿坑的通风口溢了出去。

矿坑外五十丈,一片枯死的矮灌木丛后。

裴半妆半蹲在风口处,手里倒提着一把刀刃上满是豁口的狭长直刀。她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皮甲,头发用一根兽筋随便扎在脑后。

一阵夹杂着毒气的冷风吹过,她吸了吸鼻子。

常年在荒野边缘摸爬滚打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风里那一丝异常突兀的波动。不是高阶修士经过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灵压,而是一种虚弱到了底、却又异常躁动的血气。

她抬起手,并拢两根手指,朝前压了压。

身后立刻有七八个像幽灵般的人影趴伏下来。这些人瘦骨嶙峋,手里却紧紧攥着各式各样生锈的铁器。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几个帮众在转移视线时,余光还警惕地瞥着周围的土堆,提防着随时可能窜出来的异化毒虫。

裴半妆像猫一样贴着地面往前摸。

来到矿坑坍塌的入口处,她停了下来。地上那一层被刻意铺平的干燥灰土,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十分显眼。

她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层灰土边缘轻轻捻了一下。指腹传来的湿度和那一丝极淡的铁锈味,让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

血是暗红色的,温度散得很快。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坑洞里传出的气息。

毫无灵力波动。不仅没有灵力,那股微弱的呼吸声中还夹杂着明显的风箱音——内脏严重破裂,经脉多半也废了。

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肥羊。

裴半妆睁开眼,眼神里透出底层掠食者独有的贪婪。她没有急着冲进去。在这种法外之地,任何急躁都可能导致自己变成别人的猎物。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帮众打了一套战术手势。

左手握拳敲了敲刀柄,然后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缓缓压平。

绝对静音,合围锁死。

七八个荒鹞子的帮众默契地散开。有人赤着脚踩在枯叶间的泥土上,有人顺着坍塌的木架爬到了洞口上方。数十把泛着破伤风气息的刀口,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那个唯一的出路。

矿坑深处。

李长生胸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撕裂感终于平复了一些。大荒气运的微循环勉强构建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活气。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习惯性地维持着乱码视野。

原本黑暗的视界里,坑洞外围那些原本代表死物的灰白代码,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稀疏的恶意代码取代。

那些代表着生命体征的暗红色字符,就像吸附在岩壁上的水蛭,正沿着矿坑的边缘悄然蔓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气流的改变都被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短短几息时间,这些暗红色的字符就在唯一的出口处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绝境铁桶。

李长生慢慢睁开了那只完好的右眼。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原本空荡荡的矿坑出口处,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十几道瘦削却充满戾气的黑影。

空气里的腐臭味中,多出了一股极其廉价的劣质铁锈味。

数十把生锈却绝对致命的屠刀,已经将他所有的退路彻底堵死。在这个连呼吸都是奢侈消耗的逼仄空间里,他这个毫无灵力的废人,已经被底层的鬣狗逼上了案板。